2011/12/29

【西班牙新聞】歐債危機現場解讀2:從占領酒店到「我不付錢」運動

台灣立報 2011-12-29 作者:張翠容

歐債危機現場解讀2:從占領酒店到「我不付錢」運動── 危機中的人文風景

■張翠容

或許,我們的焦點就只集中在歐豬五國的財赤問題。對於民間的反應,一場浩大的占領運動吸引了我們一時的好奇關注,之後便又回到經濟方面,歐債如何影響全球金融市場。

占領酒店 變成社區

在西班牙,一個曾是世界主要經濟體系的民主地方,每天都有家庭帶著幼孩被人趕出家園,一是因失業負擔不起租金,一是沒有供款能力,給銀行收回。

另方面,也有地產發展商由於資金斷絕,以及供過於求,房子賣不出去,惟有「爛尾」。我不時亦會看見未能蓋好的屋苑和寫字樓,空空蕩蕩。

結果造成:「有屋沒人住,有人沒屋住」的普遍現象。

毋寧坐以待斃,年輕人走進社區協助無助家庭「占領」空置建築物,有個暫時居所。另一種「占領」行動又茁壯起來,令我嘖嘖稱奇。當然,這無時無刻不面對警方騷擾。

在馬德里市中心,有一間叫馬德里酒店,三星級,今年年初因生意不景而停止營業,空置了半年。到10月15號「憤怒的一代」M-15結束響應全球大遊行後,協助無家可歸者「占領」酒店。現在酒店變成一個社區,有組織有生活,經傳媒報道後,吸引了不少遊客參觀,視之為另類景點,怪有趣呢!

此外,有些西班牙的醫院亦因削赤而不能七天營運,為了縮減開支,竟然可以有幾天關門大吉,醫務人員被迫無薪放假,變相處於半失業狀態。最不合理的,就是影響到社區的醫療護理。

教育也如是。在學校,小班變大班,老師數目受削,一些設施也受削減,例如教學器材等。我好奇,圖書館會不會因經費緊絀而不訂購新書?

難怪西班牙會出現「憤怒的一代」M-15。M-15不再紮營上街了,轉而在社區推動參與式民主。不僅「占領」空置房子,還「占領」醫院,阻止醫院關門,組織人民議會(People’s Assembly),直接向政府交涉。

我看到,他們正在進行一個民主實驗呢!當歐盟大國要削弱這些歐豬國家的民主元素之際,年輕人不甘心,他們要藉機搞另類民主。

在巴塞隆拿認識阿Rok是一件愉快的事。Rok剛從音樂學院畢業,他的故事令我感動。他今年5月18日路經廣場,當時有一大群人集會抗議政府處理危機的手法。他不知就裡,一問之下好奇參加,逐漸發覺人應該為不公義的事情發聲,他遂一頭栽進這場聲勢浩大的運動裏去。

他說,過去他只關心自己的音樂世界,打band唱歌玩樂,走到廣場,他開始明白了甚麼叫使命,他為他的音樂賦予了使命,也為人生賦予了使命。他一改以前一味追求消費的方式,回歸簡樸。在這過程中,他發現了人的價值,他要為這些價值而奮鬥。

砒霜救市 毒害百姓

Rok 形容這場人民之戰,其實是一場人道運動(Movement of Humanity),。他天真爛漫地請我看看他,他從頭上的帽子到腳下的波鞋(編按,香港人的「波鞋」即是「球鞋」,港人直接把ball音譯為「波」),都是「人棄我取」,連電腦也是。他不需要有 iPhone、醒目的外衣、名牌波鞋,一樣可以活得很有意義。

他每天黃昏待街市快要關門時,便跑去撿拾遭丟棄的食物,運送到無家可歸者「占領」的居所,又在街頭撿拾一些建築材料,幫助他們在設備不全的借來居所蓋廚房和洗手間。

過去以為沒有可能的事,今天都變成有可能了。Rok 還在今年8月參與遊行至布魯塞爾。他說,真是神奇,他出發時口袋裏只有兩歐元,到達布魯塞爾時兩歐元還在。沿路有人捐食物,借地方給他們洗澡休息,又或撿拾可再用的東西維生。

一切就是這麼簡單。下一個月,他和其他運動者再來一次遊行至羅馬,目的是提醒大眾,每一個人都可以有能力作出改變。

至於希臘,我在1999年來過,距今已是12年了。前一次在希臘,這個國家還在使用自己的貨幣,當時物價比歐洲其他國家較低,今次再來,第一個感受就是物價比前飛漲迅速,與西歐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,比西班牙還要貴出約20%。

西班牙多少還有自己的產業,希臘除了希臘fatta芝士之外便一無所有。在街頭,全是外國連鎖店,大部分貨品都是入口貨,連超級市場也是法國公司營運。

希臘的市場已經被非本國資本徹底宰割,但國際貨幣基金會竟建議,要挽救危機,希臘必須再擴大市場的自由度。

這個建議真是「山埃毒藥」(編按,港人稱砒霜為山埃)。更離譜的是,要求希臘變賣國產還債,這即是全面私有化,由外國資本接管該國。

希臘人比西班牙人更激進,更火爆。他們撫今追昔,認為當初政府加入歐元區是為一己私利,不是站在人民的利益角度來看。在這裏,要求脫離歐元區的聲音與日俱增,可以說是大部分人的聲音。政府無能,如果被迫要就去留歐元區問題來一次公投的話,肯定是與歐元說拜拜。

更激進的說法是不僅要脫離歐元,還要脫離歐盟,然後拒絕承認所有債務,從頭再來,實行火鳳凰。

希臘有個叫做「我不付錢」(I Don't Pay)運動,聲勢愈來愈浩大。

雅典已經變成示威之城,連西班牙也望塵莫及。我在雅典不到一個星期,已碰上4次大型抗議遊行活動,他們的抗議暴力得多。這由於有一大群青少年經常混進任何的示威裏,向警察洩憤。他們一無所有,就是要向社會投下「炸彈」。他們才是真正迷失幻滅的一代。

逃稅的都是有錢人!

來到希臘就問希臘人:你們搞到債務纏身,是否如外界所說,由於好逸惡勞,40歲就退休、逃稅、高福利?

我這樣一問,他們都瞪大眼睛望著我,如果是學者,他們會搬出很多統計數字去逐一反駁外界的謬誤。

40歲退休真是很大的誤會。希臘人反問,誰可40歲退休呀?他們的退休年齡都在65歲,現在政府還要延長至67歲。如果公務員要提早退休,必須服務滿35年才會獲得批准。只有軍隊中的特種部隊,才有可能早於50歲前退休,但那是特別個案,不能混為一談。至於希臘人是否好逸惡勞?雅典大學有位研究員便捧出數年前的統計說,希臘人一星期的總工時比西歐國家還要長數小時。

事實上,大家都希望多做多得,以應付高昂的生活指數,失業是個夢魘,誰想當長期失業者?「每個國家都有懶人,我們國家當然也有懶人,難道這就是債務積纏的原因之一?此觀點是否很膚淺?」研究員挨近我身旁,帶點憤怒的說。

說到逃稅問題,希臘人更憤怒,因為逃稅的都是有錢人,愈有錢愈想逃稅,老百姓則要捱高稅率。我與一希臘友人喝咖啡,他拿著餐單對我說:「看!我們這裏的消費稅是23%,幾乎是全歐洲之冠,我們老百姓的生活多難過啊!」

一位希臘獨居老人在政府服務了一輩子,退休後每月獲取8百歐元退休金,現在一減就減到5百歐元,生活素質大為下降。他問,為甚麼外界總有這樣的誤會,以為退休者死後的退休金可由親友繼承?可能因有官員貪污,令到這樣的事發生了,但這是少數而不是普遍現象。老人家也不覺得希臘的福利比西歐好,甚至是不如呢!

與西班牙一樣,每天在希臘都有不少人因失業而不能負擔居所,逃之夭夭。但想不到人走了,他們所飼養的狗隻也立刻變成雙失,失去主人和失去家園,流落街頭。

在雅典市中心,可以看見很多家狗甚至是名種狗到處跑,牠們的頸項仍掛有記載了牠們身份的牌子。

一天,我在國會附近廣場等候一名被訪者,一個怪可憐的現象出現在眼前。有好幾隻中等身形的狗躺在路邊,牠們不是睡覺,而是注視每一位路過的人或車輛。原來牠們正在等候主人,期待主人終會前來把牠們接回溫暖的家。

當有類似主人的身影經過,牠們便會叫吠擺尾,不斷追呀追。其中有一條狗便不斷追吠一部電單車,想牠的前主人一定是位電單車愛好者吧。牠追了整整一條街,結果希望落空,牠又垂頭喪氣地慢步返回廣場去,然後躺下靜待下一次機會。

其實,在市中心一入黑,某些地鐵站或街巷裏,都會有無家可歸者開始紮營休息,更何況是狗呢!在危機中,每個人都得自求多福,尋找自救之道,連狗亦如是。

當狗放棄尋找主人後,牠們便瀟灑地穿梭於遊客區食肆林立之地,餐廳主人和遊客都有憐憫之心,每天把剩餘的食物餵養牠們。口渴了,牠們便跳進噴水池。有示威遊行,牠們也樂意參加,似要與示威者一同抗議這個社會。如是者,這些狗隻竟日漸心廣體胖。


▲希臘民眾舉辦抗議,警方聚集在雅典的國會外頭,一隻流浪狗躺在路中央,圖攝於2008年11月25日。(圖文/路透)

危機改變人生哲學

至於人呢?開始時,有中年人失業,他們都是中產專業人士,有點積蓄,但亦不能坐以待斃。他們想到不如回農村務農去也。

我經友人介紹認識一對這樣的夫婦,他們異口同聲說,危機令他們改變了人生哲學。他們的口號就是回歸基本去,尋找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。結果,他們啟發了年輕人,有年輕人也加入他們的行列。改變了態度,人與狗一同心廣體胖起來。

希臘的人與狗,當不再執著,兩者的生活皆可悠然自得。前者放棄執著過量的城市物質生活,回歸自然;後者放棄執著家狗的生活,沒主人一樣可以好好生存,處處也可以是家。希臘原本就是個農業豐富的國家,不少當地人都有自己的田地,後來隨著工業化、城市化,田地給徵用或變賣了。

不過,全球化影響了希臘工業化進一步往前走,有希臘人甚至說,國家正經歷著去工業化,因在全球化下,特別是加入歐元區後,希臘勞工已不再便宜,工廠逐漸停產,遷移至其他勞動力更廉價的國家。但希臘卻不是西歐,不能以尖端科技作優勢,以維持經濟發展。結果是不驢不馬,進退維谷。

有希臘人呼籲再次發展農業,自己首先拿起鋤頭,取回家族田地,開墾出一片新天地。據統計,自2008年金融海嘯以來,希臘的農夫數字平均每年增加6%,雖不算多,但若果經濟環境繼續惡化的話,難保這個回歸務農現象真會成為普遍現象。在希臘,有個運動叫「直接民主運動」,他們就是從農村開始,由務農者推動,令人想到古希臘的直接民主模式。美國有個叫「現在就民主」的另類媒體,西班牙亦有「現在真民主」的口號;來到希臘,這裏的人索性要實驗直接民主。

無論他們是否太天真,夢想不可能實現的烏托邦,但這一切反映了甚麼?從美國至歐洲,愈來愈多人不滿現時的民主狀況。我無法想像在這個現代社會如何實驗直接民主?我訪問一位推動者馬古拉斯(Charalampos Magoulas),他告訴我,希臘政府已考慮把一個地區的食水服務賣給德國企業,於是他們發動當地居民,每人拿出1百歐元購回這個服務,由當地專家和工人營運。

這種回購行動將廣及其他產業,他們真正要回購的是民主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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